“今天这间屋子里,只能走出去一个喘气的。”

褚老鸦沙哑的嗓音在逼仄的隔间里刮擦着,像一把生锈的锯条。

李长生靠在最深处的墙角,半个身子泡在腥臭的烂泥和化尸水的残余毒雾里。他没有回话,只是再次弯下腰,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。夹杂着黑色肉沫的败血顺着下巴滴落,在身前的泥水里晕开一滩暗沉的污迹。他抬起眼皮,眼底透着困兽临死前那种空洞的凶狠。

褚老鸦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弧度,脚下却像钉死在原地一般,半寸也没有向前挪动。

老猎狗从不在猎物断气前靠近獠牙的攻击范围。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住李长生,干枯的手指从怀里慢吞吞地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纸。

吧嗒。

兽皮纸被随意抛在李长生前方的烂泥地里。纸面上,几道暗红色的扭曲波段正有节奏地闪烁着。

“认得这玩意儿吗?”褚老鸦用发黑的指甲尖剔了剔牙缝里的肉丝,“血据。上面印着你灵力崩塌前的波段。无忧城那个叫苦斋客的狗腿子,手里攥着你的死契,现在正在暗巷外头到处找这股味儿。”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生,语气里带着拿捏死穴的快意:“外面退路被我封死了,头顶上的地头蛇也巴不得你死。你身上那股纯净的本源气血,早晚是烂在泥里的命。主动交出来,老朽大发慈悲,让你死个痛快。”

李长生垂着头,胸口剧烈起伏,沾满泥水的五指死死扣住身下的地砖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,渗出丝丝血迹。他依旧一言不发。

“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
褚老鸦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烦躁。那干瘦如柴的身躯突然在原地模糊了一下。

泥水飞溅。下一息,他已瞬移到了瘫软在地的赫连铮身后。

“哧——”

发黑的长甲如同五根锋利的淬毒短匕,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赫连铮颈侧的皮肉,精准地卡在动脉血管跳动的边缘。

赫连铮浑身剧烈一哆嗦,眼球瞬间充血外凸。冰冷的指甲尖端传来的死亡触感,让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般的“咯咯”声,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。

“世家少爷的血虽然臭了点,但抽干了也是大补。”褚老鸦将下巴搁在赫连铮的肩膀上,一双浑浊的眼珠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死死咬住李长生的反应,“小子,我数三声。把纯净本源剥离出来,先把你那点神识印记给我抹干净了。你敢多动半根指头,我先让他咽气,然后再一点点把你身上的肉活剐下来。”

赫连铮僵在原地,听着耳边那如同催命符般的倒数,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终于在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中彻底断裂。

他不想被当成肉盾,更不想像条狗一样死在这个发臭的地下室里。

“我干你娘的狗杂碎!”

这位平时只会仗势欺人的世家少爷,在极致的恐惧下爆发出了回光返照般的悍勇。他涨红了脸,毫不顾忌颈侧被划开的动脉,强行牵动体内本就破损不堪的经脉。哪怕道基尽毁,他也要引爆残余的灵力,跟背后这个老畜生同归于尽。

一股狂躁而紊乱的灵压从赫连铮气海处猛然窜起。

褚老鸦冷嗤一声,左手如同铁钳般从侧面扣住赫连铮的下颌骨,手腕猛地一错。

“咔嗒。”

骨骼脱臼的脆响传来。赫连铮的下巴被硬生生卸脱,积蓄在喉咙里的惨叫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血泡。

紧接着,褚老鸦右手指甲直接发力,不仅刺穿了表皮,更是粗暴地绞碎了赫连铮后颈的灵气枢纽,将他刚刚逆转的灵力回路彻底切断。赫连铮像一条被抽去脊索的软体动物,翻着白眼瘫软在烂泥里,只剩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绝望痉挛。

这歇斯底里、毫无作伪的绝望反抗,终于成了一颗定心丸。褚老鸦眼底盘旋的最后一丝疑虑,在这真实的濒死挣扎前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
这种境地,连条狗都在搏命,那个靠墙咳血的废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?

墙角处,李长生的胸膛猛地一震。他的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干裂的下唇,直咬得鲜血溢出,顺着下巴流进衣襟。

那是一副被逼入死角、所有底牌耗尽后,极度屈辱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。

“命和本源,总得留下一样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带着因伤重而难以抑制的颤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生硬摩擦,“我选命。”

他颤巍巍地抬起右手。

一团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气血波动,在他掌心缓缓成型。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,这团“假本源”的外层,正包裹着一层闪烁着诱人金光的纯净代码。而那金光之下,则是他刚才用指甲硬生生从墙根残破阵纹里抠出来的腐朽瘴气,死死压制着最核心处——两股极端互斥、随时准备撕裂一切的深渊乱码。

李长生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,似乎极为不舍。他闭上眼,强忍着经脉断裂般的痛楚,剥离了依附在表层的精神链接,随后手腕一抖,将那团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微光抛在了两人中间的泥地上。

在抛出的瞬间,他故意在气血表层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倒刺。那是任何高阶修士被逼交出至宝时,身体本能留下的最后一丝不甘抗拒。

微光落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里,纯净的气息瞬间让周围的化尸水毒瘴退散了三分。

褚老鸦的呼吸陡然粗重。他像一条闻到骨头香气的恶犬,一脚将半死不活的赫连铮踹开,干枯的手掌向前隔空一抓。

假本源落入手中。

老狐狸闭上眼,将鼻子凑近那团微光深吸了一口。纯粹无瑕的气血波动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,让他那副行将朽木的身躯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红润。

随即,他察觉到了表层那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倒刺。

“还想留后门?稚嫩。”褚老鸦轻蔑地冷哼一声,指甲尖在上面轻轻一划。那丝倒刺毫无悬念地被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
最后一块拼图完美闭环。老练的劫掠者思维定势,让他坚信有抵抗的肥肉才是真肥肉。

没有任何迟疑,褚老鸦张开干瘪的嘴,将那团本源一口吞咽入腹。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立刻在体内催动功法,准备借着这股纯净气血直接洗刷多年积压的暗伤。

就在假本源顺着食道落入其脏腑的千分之一息。

靠在墙角的李长生,原本低垂的眼眸倏然抬起。那眼底哪里还有半点屈辱与妥协,只有深渊般的冷酷。

在乱码视界中,李长生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数据流。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而是凭借着窃天体对底层规则的直接掌控,瞬间切断了假本源最外层那一丝作为缓冲的纯净代码供应。

失去了这层薄薄的伪装,内部被强行缝合的互斥乱码,在褚老鸦的脏腑深处,直接触发了底层逻辑的物理死锁。

“好东西……真是好……”

褚老鸦脸上的狂喜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,声音便诡异地变了调,化作一声仿佛喉管被生生撕裂的短促破音。

他的五官在一瞬间向着脸部中央疯狂挤压。浑浊的眼球不堪重负,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在眼眶里直接爆开,喷出两股浑浊的浆液。鼻梁骨粉碎坍塌,皮肉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死死攥住。

“你……!”

他试图举起手指向李长生,但手臂刚抬起一半,内部的骨骼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两条小臂违背常理地向后折断,尖锐的骨茬刺破了干瘪的皮肤。

体内的底层规则彻底崩坏。褚老鸦的胸腔发出沉闷的轰鸣,肋骨根根断裂,连带着内脏向着腹腔中心疯狂塌陷。他那佝偻的身躯,在几个呼吸间,被这股狂暴的物理折叠力量生生压缩成了一个只有海碗大小的、高密度的血肉圆球。

圆球表面还残留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扯碎的半张脸皮,扭曲的嘴巴里甚至还维持着生前最后一秒的贪婪狂笑。

紧接着,由于内部规则冲突达到了临界点。

“砰。”

一声并不响亮,却让人胸腔发麻的闷响。

那团高密度的血肉圆球当场炸开。狂乱的规则冲击波像一柄无形的重锤,裹挟着细碎的骨渣和烂肉,呈放射状狠狠砸在四周的生锈铁皮和墙壁上,泼洒出一幅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画卷。

逼仄的空间内下起了一场黏稠的血雨。

李长生没有躲闪。他的乱码视界中,褚老鸦身死爆开的瞬间,一股失去宿主约束、极度狂暴的无主乱码夹杂着死锁的余威,正如同海啸般向他反扑过来。

这正是他一直在等的契机。

他强忍着周身皮肤被局部空间反噬撕裂的细小血口,不退反进。窃天体全速运转,将这股带着血腥味的狂暴代码直接强行扯入自己的经脉之中。

“给老子破!”

李长生在心底发出一声低吼。他以这股外来的毁灭性力量为锤,狠狠砸向体内那道卡死已久的境界壁垒。

经脉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,随后是摧枯拉朽般的贯通感。

随着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破裂声,体内一直停滞不前的灵力漩涡轰然膨胀,贪婪地吞噬着四周紊乱的残余气血。李长生缓缓站起身,原本佝偻虚弱的背脊挺得笔直,周身弥漫出属于凡尘阶3阶那冰冷而沉重的规则威压。

危机解除,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。

头顶上方,死锁引爆的余波太过剧烈,已经超出了地下室阵法的承受极限。

药铺大堂的核心阵纹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。在乱码视界中,几根维持整个庇护所运转的阵柱表面,正崩开如同蜘蛛网般密集的暗色裂纹。

头顶的天花板扑簌簌地落下大块的灰泥,属于外界暗巷深处那股刺鼻而致命的高阶污染气息,正顺着崩裂的阵纹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

庇护所,摇摇欲坠。